他话音刚落,身后的人齐齐叩首。

  “请圣上明察!”

  百余人同声,声浪滚过午门的城楼,直直灌进紫禁城里。

  乾清宫。

  “啪!”一整套茶具被狠狠扫落在地。

  “反了!全反了!”

  皇帝站在御案后面,双目赤红。

  “上百人跪午门?谁给他们的胆子!”

  “杀!”他一脚踢翻了御案前的绣墩。

  “谁敢造谣生事,统统给朕抓起来!带头的砍了,跟着跪的全部革职下狱!”

  “朕倒要看看,这天底下谁敢替一个通敌的罪臣翻案!”

  内阁首辅和六部尚书跪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

  “龙鳞暗卫!”

  “去午门,把带头的人给朕拿下!”

  “聚众逼宫,形同谋反,朕要他们的命!”

  副统领领命而去。

  一刻钟后,龙鳞暗卫的黑甲队列出现在午门外。

  长刀出鞘,寒光逼人。

  跪在地上的学子和官员们身子都在抖,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。

  顾轻舟抬起头,神色讥讽,“要杀便杀。”

  “杀了我们,这满城的册子就能收回去吗?”

  “杀了我们,汇通钱庄的账册就能烧干净吗?”

  “杀了我们,那三千埋在断魂谷的忠骨就能闭嘴吗?”

  暗卫副统领握着刀的手微微一僵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午门城楼上,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。

  太后身着凤袍,一步一步走上了城头。

  “收刀。”太后的声音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。

  暗卫副统领迟疑了一下,“太后,皇上有旨……”

  “哀家说,收刀。”

  太后松开嬷嬷的手,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城楼的垛口前。

  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。

  她低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年轻面孔,又看了看那些举着刀的暗卫。

  “皇帝要杀人?”

  “那便连哀家一起杀了。”

  “杀了哀家,再杀了这三千人。”

  “看看能不能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。”

 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暗卫副统领的刀停在半空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  太后转过身,朝乾清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  “皇帝。”

  她的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,又像是在对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说话。

  “你父皇临终前说过一句话。”

  “天子之怒,可伏尸百万;天子之过,亡的是社稷。”

  话音落下。

  广场上的暗卫,一个接一个地收刀归鞘。

  不是因为太后的命令。

  而是因为禁卫军统领忽然从队列中走了出来。

  他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。

  他将长剑缓缓插入鞘中,双膝跪地,朝着午门叩首。

  “末将程砚,当年受司首辅举荐之恩,方有今日。”

  “末将叩请圣上,重审旧案。”

  他身后,十几名禁卫军校尉同时跪下。

  这些人,都是当年司诚从寒门子弟中提拔、安插进禁卫军的遗孤。

  他们等了五年。

  等的就是有人先开口。

  午门前的跪谏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乾清宫便传出了一道圣旨。

  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。”

  “反贼宋棠之,勾结北蛮,谋反犯上,证据确凿,罪无可赦。”

  “着于正月初一祭天大典当日,午门外斩首示众,以正国法!”

  “钦此。”

  正月初一。

  祭天大典当日。

  皇帝不但不查旧案,反而要在天下人面前砍了宋棠之的头。

  这是杀鸡儆猴。

  顾轻舟跪在最前面,眉头皱的死紧。

  消息传到城西贫民窟时,林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阁楼。

  “司姑娘!皇上下旨了!初一问斩!就在午门外!”

 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双目赤红。

  “爷要是死了……爷要是……”

  “我听到了。”司遥坐在窗前坐着,没见丝毫慌张。

  林风愣住了,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
  “急什么。”司遥将看向窗外的视线收回。

  “初一问斩,初一也是祭天大典。”

  林风一怔。

  司遥站起身,走到桌前。

  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京城舆图,午门到天坛的路线被她用朱砂标了出来。

  她的目光落在舆图上,“皇上把问斩定在祭天大典当日,不是巧合。”

  “他是要当着文武百官、天下万民的面杀宋棠之。他要用宋棠之的人头告诉所有人,替司家喊冤的,都是这个下场。”

  林风攥紧了拳头,“那我们怎么办?难道就眼睁睁看着……”

  “看着什么?”司遥抬起头,目光寒凉。

  “他选祭天大典动手,正好。”

  她将舆图上天坛的位置重重一点。

  “满朝文武、宗室亲贵、各国使臣,全都在天坛。”

  “太后也在。”

  “这是血书见天日的唯一机会。”

  林风的瞳孔骤然放大,“你要在祭天大典上……”

  “我要让皇帝当着天下人的面,亲眼看到他埋了五年的真相。”

  司遥将舆图卷起来。

  “午门到天坛,骑快马不过一炷香。问斩定在什么时辰?”

  “巳时三刻。”林风咬着牙答。

  “祭天吉时呢?”

  “巳时整。”

  巳时整祭天,巳时三刻问斩。中间不过一炷香的空档。

  皇帝算得明白。

  他要先祭天,请天地神明作证,然后在天坛大典上宣布处决“反贼”,让这场杀戮变成“替天行道”。

  司遥思怵几番,吩咐道,“林风,初一那天,你去午门拖住行刑。”

  “不惜一切代价,哪怕只多拖一炷香。”

  林风眼眶红透了,他无比想要自己的主子活下来,可是他一个人的力量,只怕……

  司遥看出了他的犹豫,“放心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
  司遥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,正是从枯井里取出的那支。

  “林家暗网里还有十七个人在京城。再加上程砚手下那些遗孤,午门的禁卫军校尉里,至少有六个是自己人。”

  “你不需要杀人,也不需要劫刑场。你只需要制造混乱。”

  她将竹笛递给林风。

  “刑场出了乱子,监斩官就不敢擅自行刑,必须先请旨。而此时皇帝在天坛,一来一回传旨,至少半个时辰。”

  “这半个时辰,就是我的时间。”

  林风接过竹笛,手指微微发颤。

  “那你呢?”

  “我去天坛。”

  林风的脸色瞬间变了,“司姑娘,你疯了!天坛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禁卫军!你一个人怎么进去!”

  “太后给了我一块令牌。”司遥从怀里摸出那枚寿康宫令牌。

  “她答应过,会替我打开一扇门。”

  林风的眼眶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 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女人。

  她身上穿着洗了无数遍的旧衣,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,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。

  可她站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把出了鞘的刀。

  “司姑娘。”林风突然跪了下去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
  “属下跟了爷十二年,爷这辈子做过最混账的事,就是把您关在国公府里。”

  司遥没有说话。

  “可他做过最对的事……”林风抬起头,满脸是泪,“也是拿命去岭南救您。”

  “您今日若是能救他一命,属下给您磕一百个头都不够还的。”

  司遥将他从地上拉起来,“别磕了。”

  她的声音淡淡的。

  “初一那天,若我成了,他活。”

  “若我死在天坛上……”

  她顿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  “你就别拖了。让他们痛快点。我在下面等他。”

  林风浑身一震,低头死死咬住了牙,满眼哀戚。

  入夜。

  司遥独自坐在阁楼的窗前,手里攥着那半块将印。

  当年宋伯父亲手掰断这枚将印的时候,一定想过,总有一天,拿着这两半印的人会再见面。

  可他没想到的是,两半印之间隔的不是山水,是五年的血海深仇。

  司遥将铜印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
  爹,阿兄。

  明日就是初一了。

  女儿这条命,本就是你们用血换来的。

  明天,我拿它去换一个公道。

  换得回来,咱们司家三百余口冤魂,便能瞑目了。

  换不回来……

  我就下去一起陪你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