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聊片刻,范增就离开了。

  偌大大厅,也只剩张良一人。

  这几个月,每天都有无数奏报从关中各地送来。

  六部官员甚是忙碌。

  张良也是如此,因为所有事情,都需要他一一拍板。

  尽管这样,张良也未曾叫苦。

  反而很是享受。

  有的时候,张良就在想,当初上大哥的船,是最正确的决定。

  一阵寒风吹了进来,烛火轻跳,把张良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忽长忽短。

  张良端着茶盏,轻抿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

  靠在椅背上,张良缓缓闭上眼,脑子却转个不停。

  范增这老狐狸,心思缜密,做事周到,可他太精了。

  精得让人有些不太放心。

  范增之所以在大哥麾下安分守己,是因为大哥压得住他。

  想了片刻。

  张良睁开眼,站起身,走下高台,站在门口。

  门外,夜色如墨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。

  张良轻声开口,“墨羽。”

  只见大厅黑暗的角落里,一个身影,无声无息地出现了。

  这人一身黑衣,静步走到张良身前,“末将见过布政使大人。”

  墨羽是「秦钩」的副首领,齐桓的副手。

  人口案破获,他就调回了太安。

  然而,张良却觉得,墨羽比齐桓更称职。

  齐桓锋芒毕露。

  墨羽暗藏杀机。

  “墨羽,”张良轻声开口,“我要你去办一件事。”

  墨羽闻言,拱手开口,“请大人吩咐。”

  张良沉默片刻,“从今天起,「秦钩」要适当关注关中的每一个官员。”

  “无论大小,无论亲疏,都要盯住。”

  “无论是言行、往来、私生活,等一切事宜,都要详细记录。”

  “喏!”墨羽拱手领命。

  双眼一转,张良轻声再言,“但有一条,不能造成任何负面影响。”

  “一旦被人察觉,立刻撤走,不得有误。”

  “喏!”墨羽再拱手。

  话音落下,墨羽静步走回角落的阴影里,而后消失不见。

  张良双眼一凝。

  墨羽,和当初的司马贤,干的都是一样的活。

  拢了拢衣领,张良走回高台。

  因为总在门口站着,实在是太冷了。

  烛火轻跳,照着张良阴晴不定的脸。

  不知为何,张良却没有丝毫的困意。

 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张良找了一件厚棉衣,披在身上,走下高台,走出大厅。

  夜风扑面而来,即便穿得很厚,可还是冷得张良打了个哆嗦。

  巡逻甲士,见张良孤身行走,纷纷上前,欲充当护卫。

  张良则是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。

  这里是太安城,许多地方,都有暗卫。

  况且,「秦钩」也不是摆设。

  至于蒙犽,张良交代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儿,所以,他并不在关中。

  张良沿着走廊,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
  挂在墙壁上的灯笼光,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。

  走了一会儿,张良眉头微皱。

  因为他听见从前方传来了一阵吵闹声。

  声音不是很大,可在这安静的夜里,却显得格外刺耳。

  这里是太子府,更是整个关中的办事中枢。

  谁人敢在这里大声喧哗?!

  于是,张良加快脚步,循着声音走去,准备一探究竟。

  走了片刻,张良察觉到,这吵闹声是从门口的一间偏房里传出来的。

  等张良走进,瞧见房门虚掩着,有昏黄的烛光顺着门缝透了出来。

  吱呀——!

  张良推开门,大步迈入。

  可紧接着,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。

  房间里,有两个人坐在地上,把酒言欢。

  张良也就纳闷了,没有菜,干喝能喝成这样?!

  其中一个是户部官员青衫,已喝得烂醉,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。

  另一个,则穿着粗布衣裳,满脸通红,醉眼朦胧,也喝了不少。

  这人,张良见过,也听大哥提起过。

  刘季,泗水亭长,后来的沛公。

  芒砀山起义,成了一支反秦义军的主公。

  不过,刘季后来投了韩信,还立下功劳。

  只是还未封官。

  大哥还说过,刘季其实就是个混混。

  不过,此人胸有龙气!

  这才让张良对他的印象很深。

  “刘季。”张良轻声开口。

  刘季闻言,抬起头,醉眼朦胧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人。

  凝视片刻后,刘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拱手开口,“草民,见过张......”

  “见过张大人。”

  他的舌头都打结了,显然没少喝。

  一听这话,青山的醉意顿时消了一半,赶忙起身。

  可即便酒意褪去一半,青山仍是身体一晃,险些栽倒。

  看着如此状态的青山,张良眉头紧皱,说话的声音略沉,“青山,你喝醉了。”

  咦?

  这声音......

  很是耳熟啊!

  青山抬起头,瞅了片刻,才看清站在门口之人的相貌。

  这下,青山的双眼恢复了光亮,赶忙躬身拱手,“张......”

  “拜见张大人.....”

  张良瞪了青山一眼,“你喝醉了。”

  “属下.....”青山打了个酒嗝,“属下没醉.....”

  张良双眼一凝,沉声再言,“你二人早就认识?”

  听得此话,青山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,“回大人......”

  然而,青山支支吾吾半天,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  张良有些不耐烦,大手一挥,“你先回去,酒醒以后来找我。”

  青山闻言,心头一颤,赶忙躬身拱手,而后晃晃悠悠地跑了出去。

  此刻,屋内,只剩张良与刘季。

  刘季嘿嘿一笑,挠了挠头,“草民久仰张大人之名。”

  “这个......”

  “说来话长......”

  张良轻哼一声,“话长不怕,长夜漫漫,本官有时间听你说。”

  刘季又是咧嘴一笑,“青衫兄弟帮了我一个大忙,所以啊,我得请他喝酒......”

  “张大人,这太安城的酒,就是比沛县的好喝......”

  “草民一喝,就收不住口,这才稍稍喝得多了些......”

  听完刘季的这番话,张良的脸色又是一沉,却没有接茬。

  大哥还说过,刘季这个人,出身微末,胸有大志,能屈能伸。

  当属大丈夫。

  当初在沛县,刘季不过是个小小的亭长,可他偏偏能拉起一支队伍,敢跟大秦作对。

  后来,刘季又能在关键时刻降秦,这就说明,他懂得审时度势。

  这样的人,用好了是利剑,用不好,可就是祸害。

  想到这儿,张良双眼一转,冷冷说道:“大胆刘季,你可知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