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上早已备下成片酒坛,层层叠叠如小山般耸立。

  所有虎骑列队等候,只待执夫到来,便要一醉方休。

  当执夫踏上山顶,望着眼前无边的酒阵,脚步一顿。

  “你们这是打算把我灌进酒缸里?”

  话音未落,俞陌快步迎上,不由分说将他拉入人群中央。

  “夫长,兄弟们都想敬你一碗。”

  执夫心头一紧。十万人各敬一碗,怕是连骨头都要泡软。

  “虎骑听令——每人五坛,就位!”

  俞陌一声令下,十万将士动作整齐,每人搬来五坛酒,在地面一字排开。

  人围成圈,三层在外,三层在内,中心空出一块天地。

  执夫与俞陌等人被簇拥其中。

  “坐!”

  一声令下,万人齐落座,声响如雷。

  尚有两百余坛酒未动,静静堆在一旁。

  曹修起身,抱起一坛,声音沉稳。

  “虎骑听令,第一碗——敬亡者!”

  众人纷纷倒酒入碗,齐刷刷站起,目光投向远处埋葬英魂的山坡。

  “你们为国捐躯,今日我替你们庆生,也请共饮这杯喜酒。”

  执夫端碗高举,随后缓缓倾洒于地。

  十万将士同敬,酒液渗入泥土,祭奠无声却震耳欲聋。

  仪式毕,众人重新落座,真正的畅饮才刚开始。

  并非人人上前敬酒,那样谁都扛不住。

  改为千人为一组,轮番敬献,每组一碗,节奏分明。

  敬罢,气氛松弛下来。熟识者聚作一团,谈笑风生,豪饮放歌。

  执夫与俞陌三人围坐一处,酒香弥漫。

  “夫长,黄泉那边……要不要也叫来?”俞陌忽然问。

  “她们还在操练?”执夫微怔。今日全军休整,黄泉亦属虎骑编制。

  “让他们歇一日吧。”

  他轻声道,仰头又饮尽一杯。

  执夫语气低沉地开口。

  黄泉日复一日承受高强度的训练,神经始终紧绷,除却睡眠时间,其余皆在苦练不辍。

  趁着眼下空闲,执夫希望众人能稍作放松。

  这一顿酒,既是庆贺之饮,亦是战前壮行之宴,黄泉理应参与其中。

  俞陌招呼了几名虎骑,抬来数坛烈酒,分发给黄泉等人。

  众人正喝得尽兴时,嬴政现身。

  他领着扶苏前来,身旁仅蒙恬与蒙毅随行。

  “参见皇上!”

  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
  嬴政一到,全场立刻跪地行礼。

  嬴政朗声大笑:“哈哈,免了。今日属你们所有,该喝就喝。”

  话音落下,虎骑们重新举杯,只是喧闹声骤然压低,在帝王面前不敢放肆。

  执夫心知嬴政此来的用意。

  他是要将公子扶苏托付给自己。

  嬴政坐在执夫对面,取过酒坛,自斟一碗。

  端起碗时,他对执夫说道:“我只带蒙氏兄弟来,便是想与你们同饮一场。今日无君无臣,只论情义。”

  听罢,执夫微微一笑,回应道:“好。”

  随即高声道:“虎骑听令,共敬秦皇一碗!”

  一声令下,众将士齐齐举碗,朝向嬴政。

  嬴政摆手示意不必,目光落在执夫脸上,继而举起酒碗:“我大秦虎骑,令敌国胆寒,为帝国立下赫赫功勋。不是你们敬朕,而是朕敬诸位!”

  言毕,一饮而尽。

  虎骑齐呼:“风!”

  扶苏目睹此景,内心震动。

  大秦江山,多半由这支铁军撑起。

  今日清晨,嬴政忽然召见他,说要带他去虎骑山。

  他无法推辞,只能随行。

  直至此刻,仍不明其意。

  几轮酒过,嬴政唤扶苏至身侧,问道:“扶苏,可知朕为何带你来此地?”

  扶苏拱手低头:“儿臣愚钝,望父皇明示。”

  嬴政抬手指向执夫:“从今日起,你便随武安君习武,拜他为师。待春暖花开,随军出征塞外。”

  执夫虽略有预感,但亲耳听闻此事,仍觉意外。

  扶苏先示威怔,旋即整衣肃容,向执夫恭敬行礼:“见过武安君!”

  执夫将他扶起,轻声道:“公子不必多礼。既然皇上将你交予虎骑,我等必保你安然无恙。”

  “但我更愿你在山上多磨砺一段时日。等到塞外出征之时,你能自保,方能立于战场。”

  交战时,若有需要,黄泉可在暗处照应,确保安全无虞。

  扶苏听罢,微微颔首,语气坚定地说:“理当如此。既已踏上虎骑山,我便与虎骑共进退,从基层做起。”

  嬴政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思索,随即开口:“好。扶苏,我给你一道军令——军功至少良造之日,便是你回宫之时。”

  此言一出,四下皆静。

  少良造,乃军中高阶爵位,在虎骑之中尤为难登。虽此处杀敌立功机会众多,但晋升之路极为严苛。寻常将士在外可为百夫长,到了虎骑却不过是一名普通兵卒。由此可见,嬴政所设之限,实为极重。

  但这背后,亦藏父心深意。一旦扶苏能在此地攀至少良造,便足证其可掌兵权、堪当大任。

  扶苏稍怔,旋即抱拳应道:“诺!”

  执夫望向扶苏,目光微动,心底泛起一丝怜意。

  要在虎骑挣到少良造,没有五四年浴血奋战绝无可能。这些年中,每一场战事都得冲锋在前,亲手斩敌。粗略估算,至少需取千人首级方可达成。

  安排妥当后,嬴政又与执夫对饮数盏。天色渐晚,他起身道:“时候不早,我该回去了。你们尽兴。”

  言毕,转身离去。临行之际,眼角余光扫过几名女子身影。他未多停留,也未细辨。那几人是否黄泉成员,尚不得知。

  嬴政携蒙恬、蒙毅离开。公子扶苏则留于虎骑山上,与众人同席饮酒,只是杯中酒浅尝辄止。

  临行前,执夫低声交代俞陌:“俞陌,扶苏就托付给你了,带他训练。”

  俞陌凝视扶苏,郑重点头:“夫长放心,我会让他真正成为虎骑一员。”

  执夫不再多言,复归席间,继续畅饮。

  酒宴持续至深夜,无人知何时散去。待执夫再睁眼,已卧于家中榻上。

  头痛欲裂,曲优端茶而入。

  “夫君,喝点热茶醒酒。”

  她将茶碗递上,语气温柔。